作者： 張朝柯

【作家簡介】克里山·錢達爾(1914—1977)，是印度烏爾都語作家，在當代印度文學史上占有重要地位，并且具有廣泛的世界影響。

他出生于一個印度教家庭，青少年時代是在克什米爾地區(qū)度過的，因為父親在這里行醫(yī)。曾先后在拉哈爾神學院、法學院和旁遮普大學讀書，并獲得文學碩士、法律學士的學位。一直關心社會政治運動，并積極參加旁遮普賤民協(xié)會的工作。從1939年到1943年，在全印廣播電臺任導演。后來，在電影公司從事編導工作；長期住在孟買。1977年逝世，終年63歲。

他一生創(chuàng)作的長篇小說和電影劇本，各有30多部，短篇小說400余篇，還有幾部中篇小說，對當代印度文學的發(fā)展，做出了巨大的貢獻。他的主要成就，在短篇小說的創(chuàng)作上；共出版了22部短篇小說集。他被譽為印度的“短篇小說之王”，不僅深受印度人民的歡迎，而且譯成幾十種文字，在各國出版，享有世界聲譽。

他的短篇小說創(chuàng)作，大約可分為3個階段。

從30年代末到40年代初，是他的短篇小說創(chuàng)作的第一個階段。大多以生活在克什米爾地區(qū)的青少年時代的經(jīng)歷為題材，寫了許多動人的作品。如：《漁網(wǎng)》、《月圓之夜》、《奇特的想象》和《漫長的街道》等，都是代表作品，充滿了浪漫主義的色彩和理想主義的情調(diào)。

從40年代初到50年代初，是他的短篇小說創(chuàng)作的第二個階段。可以明顯地看到：這一時期，從浪漫主義開始轉(zhuǎn)向現(xiàn)實主義。現(xiàn)實生活中的群眾斗爭和蓬勃發(fā)展的工農(nóng)運動成為他短篇小說創(chuàng)作的主要題材。以印度教和伊斯蘭教屠殺事件為題材的《北夏華快車》、以勞動者悲慘生活為題材的《馬哈勒米橋》、以孟買紡織工人大罷工為背景的《花是紅的》等，都不再有浪漫主義色彩，全是現(xiàn)實主義杰作。

從50年代以后開始，直至逝世，算是第三個階段。這一時期的短篇小說開始重視帝國主義的侵略，特別注意國際政治風云的變化，抨擊帝國主義罪惡的作品，日益吸引讀者。以西班牙人民反抗佛朗哥反動獨裁統(tǒng)治為題材的《無花果》、以揭露美帝國主義侵略朝鮮為題材的《紅心皇后》、《給一個死者的信》，都是代表作品。

《馬哈勒米橋》，馮金辛譯，選自《錢達爾短篇小說集》，作家出版社1955年出版。

【內(nèi)容提要】過了馬哈勒米橋，有一所很大的致富的廟堂，就是一般人稱之為馬場的。到這所廟堂里去朝拜的人們很少得利；他們往往輸?shù)靡凰俊＞驮谶@馬場附近，有一條把臟東西排到城外去的大陽溝。廟堂滌凈一個人心里的骯臟，陽溝則滌凈一個人身上的骯臟。我們的馬哈勒米橋便架在這二者之間。

左邊，有六條紗麗在寬大的鐵橋欄上迎風飄動。在橋的這頭，就在這個地方，人們總看見這些掛在鐵欄桿上的剛洗過的紗麗。這些紗麗，正像披它們的人一樣，不很值錢。這些紗麗是掛在這兒叫太陽晾干的。每天，當市郊火車在橋下經(jīng)過的時候，就看到這些紗麗在風里飄動……

這些紗麗，它們雖然是剛洗過的，看起來卻很暗淡而死氣沉沉。它們的顏色已經(jīng)失了所有的光亮……現(xiàn)在，它們掛在欄桿上，顯得這樣的悲哀和憂郁。我從來沒有看見它們快樂過或笑過……它們有好些地方已經(jīng)破裂。若干處可以找到匆忙而馬虎地用黑線縫起來的大補釘。好幾處，縫線已經(jīng)脫落。大多數(shù)的紗麗上都有著一大塊一大塊齷齪得永遠洗不干凈的補釘……

我知道這些紗麗的生活，因為我認識披它們的那些女人。她們住在橋旁的第八號工人大雜院……我對她們的生活知道得清清楚楚，因為我也住在那兒。你們愿意知道一些她們的事情嗎?我知道你們是在等候總理的專車。可是專車還要過些時候才能到達。在這時候，從我這兒知道一些這六條紗麗的故事，也未為不可罷。

頂頂左邊的那條紗麗是桑達·培的。她的生活的色彩是慘淡的、褐色的，就像她的紗麗一樣。她是洗碟子的傭人，有三個孩子，最大的6歲。她丈夫在紗廠干活兒，一清早就得走；她得頭天夜里把早飯做好，因為她比丈夫走得還早。她的小兒子還不足兩歲，早已沒牛奶吃了，牛奶很貴，只得靠玉米和冷水過活了。他們的饑餓隨著他們的成長而增長。

第二條是杰瓦納·培的紗麗，也是深褐色的；但比桑達·培的還要破爛得多，上邊還有兩塊大補釘——是從前一條舊紗麗上弄下來的。她老是竭力想到過去的甜蜜回憶來彌補她目前的苦惱。這個寡婦總是懷念她的丈夫——有一次他大發(fā)酒瘋而把她揍得那么兇以致她就此瞎了一只眼睛。她丈夫在紗廠里干了35年，因為老了，被開除了，不給津貼、年金和養(yǎng)老金。他覺得，在這35年的歲月中，好像被人取走了他身體里所有的水份，皮膚上所有的顏色，血管內(nèi)所有的血液，然后像扔掉渣子似地把他扔了出來。杰瓦納還生過一個女兒，跟人逃跑了。在丈夫死去時，杰瓦納看見一個穿著亮晶晶綢衣服的氣派浮華的姑娘，跪在她腳下像個孩子似地哭著。這時，她突然覺得，她生平直到現(xiàn)在一直認為可尊可貴的東西都完了，一去不復返了。現(xiàn)在她是孑然一身，一無所有，可恥可鄙了。

第三條紗麗，是我老婆的。我是一家公司的職員，月薪65盧比，和紗廠工人的工資一樣。我有8個孩子，每月的薪水只能維持半個月，下半個月只有靠借高利貸來對付了。因為沒有錢，不能讓孩子去上學；來了電報，說我老婆的母親快要死了，叫她去看看，可我籌不足錢給她買火車票。

第四條紗麗是紫紅色的，拉太立亞的。她是謝巴的老婆，一個巫婆。我老婆不喜歡拉太立亞，因為她有妖法，因為她同謝巴沒正式結(jié)婚。事實上她是謝巴不吸煙、不喝酒，用自己的積蓄買來的。一天，拉太立亞正在一邊喂那只鸚鵡，一邊唱歌給她聽，突然看到受傷的謝巴給一個工人背回來。有的工人說：謝巴和紗廠經(jīng)理吵了架，經(jīng)理總是找他工作上的錯兒，謝巴一直不吭聲，那經(jīng)理又罵了他，打了他。于是，謝巴痛快地揍了經(jīng)理一頓。謝巴被經(jīng)理雇用的打手打破了腦袋。不過他沒有死。拉太立亞不得不去當一個菜販，每天賺錢做家用和作丈夫的醫(yī)藥費。謝巴已經(jīng)好了，可是再也不能到任何工廠了，因為他的名字上了廠主協(xié)會的黑名單。任何一個工廠都不肯用他。一個工人，只有挨打的權(quán)利，而沒有回手的權(quán)利。

第五件紗麗是棗紅色鑲藍邊的，是曼猶刺的。她是一個年青的寡婦，她就是穿著這條紗麗結(jié)婚的，這是六個月前的事情了。曼猶刺才16歲，非常漂亮，因為是一個印度教徒，做了寡婦，就不能再嫁了。她丈夫是被松脫下來的皮輪筒套砸死的；工人幾次申請換新的，廠主都不肯；因為新的皮輪筒套是要花錢買的，而一個新的工人卻隨時能找到。曼猶剌曾去申請撫恤，她一點也沒得到。廠方說，那是因為她丈夫自己不小心。她要給自己買一條適合寡婦披的紗麗——一條白布的紗麗，可是她沒有錢，所以只得披著做新娘時的服裝來當寡婦。

那第六條紗麗，也是橋上最后一條，是鮮艷的深紅色的。只是它不應再掛在那兒，因為披它的女人已經(jīng)死了。這是老梅的紗麗，她是住在大雜院大門旁曠場上的，她是我們大雜院的清掃工，她的兒子西圖也是一個清道夫。她是在這座門旁給殺死的。在清道夫罷工時，一顆子彈把她打死了。不，她可沒有罷工；可是他兒子參加了，事實上他是領導這次罷工的。現(xiàn)在他的兒子被關在牢里……

對不起，我們總理的專車來了。我原以為它會在這兒停一會的。也許我們的總理會下車到站臺上來待一會兒。望一望馬哈勒米橋左邊欄桿上的六條紗麗的。這些紗麗屬于我國的最普通最平凡的婦女，屬于成百萬平凡的婦女。總理先生，這六條我國最平凡的婦女所披的紗麗想對您說幾句話呢。它們希望從您那兒要到一點東西。可是它們并不要求大的東西，像一大塊土地、大辦公室、汽車……它們要求您的只是生活上的小事：桑達·培的紗麗要求童年時代的綺彩；杰瓦納的紗麗要求一只光明的眼睛和女兒的名譽；我老婆的紗麗要求孩子的學費；拉太立亞，丈夫沒工作，她的鸚鵡已經(jīng)挨了兩天餓了；“寡婦新娘”的紗麗要問問您，為什么一個皮套子的價錢要比她丈夫的生命還貴；老梅的紅紗麗，只是要把子彈變?yōu)槔珙^，好叫人的鮮血能像金黃色的谷穗那樣在地上開花!

可是總理先生的專車并不停在馬哈勒米，所以他也就無從看見這六條紗麗。因此，親愛的朋友，我就轉(zhuǎn)向于你們了：我的弟兄的弟兄，我的鄰居的鄰居。我請你們轉(zhuǎn)過頭來，望一下那些掛在馬哈勒米橋左邊欄桿上的六條紗麗。我還請你們再掉頭望一下那些掛在同一座橋的右邊的綢紗麗。我親愛的弟兄啊，望一望你們的右邊和左邊，然后問問自己你要走哪一條路吧。不，我不是要你們做一個共產(chǎn)黨員。我不是讓你們相信階級斗爭。我只是要從你們那兒知道一件事情：你們是站在馬哈勒米橋的右邊呢，還是左邊呢?

【作品鑒賞】馬哈勒米橋的左邊欄桿上，掛著六條剛洗過的紗麗，短篇小說的開篇，便開宗明義地吸引讀者注意這些紗麗。作家告訴讀者“這些紗麗，正像它們的穿戴者們一樣，不很值錢”，“看起來卻很暗淡而死氣沉沉。它們的顏色已經(jīng)失去了所有的光亮”；“它們掛在欄桿上，顯得這樣的悲哀和憂郁。我從來沒有看見它們快樂過或是笑過”。

作家描寫紗麗的“暗淡而死氣沉沉”、“悲哀和憂郁”，正是為了要表現(xiàn)它們主人生活的凄慘：她們“生活的色彩是慘淡的、褐色的”。所以，作家直接地說出：“我知道這些紗麗的生活，因為我認識披它們的那些女人。她們住在橋旁的第八號工人大雜院”。這個大雜院——貧困的工人住宅區(qū)，也可以說是當代印度社會的一個縮影。

在這個大雜院里，每一個工人妻子的不幸，都表現(xiàn)了工廠主的罪惡，使人深切地體會到：工人群眾的貧困、饑餓和死亡，正是長期遭受摧殘和壓榨的結(jié)果。從而，激發(fā)了人們對資本家、對殘酷剝削的憎惡!桑達·培的丈夫是紗廠的工人，每天早出晚歸，還維持不了全家的溫飽，只好讓妻子出去給人家洗碟子，甚至連6歲的大女孩也帶去給人家洗碟子，還是維持不了最低的生活。丈夫買不起新襯衫，妻子買不起新紗麗。他們的孩子“睡著的時候肚子餓，醒來時他們肚子也餓”；“他們帶著心靈上和肉體上的饑餓、靠著干面包和冷水成長起來，而他們的饑餓則隨著他們的成長而增長。”

杰瓦納·培是一個寡婦，她的丈夫給紗廠干了35年活，棉紗的纖維進入了肺臟，每逢雨季就氣喘得要命，不停地咳而又咳，“而最后他的咳嗽變成了一陣長而可怕的號叫，這叫聲對紗廠經(jīng)理猶似警鐘一樣”，找一個小小的借口把他開除了。“不給津貼，不給年金、不給養(yǎng)老金的開除了”，6個月后，他就死了。

“我”——公司職員的妻子，也買不起新紗麗。我雖然是大學肄業(yè)生、能打字、會講英語；但也還是維持不了8個孩子的家庭生活。

在紗廠里，老實的工人，任勞任怨的工人沒有活路；有一點反抗的更沒有活路。拉太立亞的丈夫，就是因為同經(jīng)理吵了架，而遭到報復，被打破了腦袋，再也不許進任何工廠的大門。

工人們實在是忍受不住了，清道夫們進行了罷工斗爭。結(jié)果，母親被子彈打死，兒子被關在牢里。

作家通過這些事例，揭示了工廠主的罪惡；但是，誰能拯救工人呢?作家希望得到政府的注意；希望總理的專車在路過時，停一下，“望一眼馬哈勒米橋左邊欄桿上掛著的六條紗麗”。“可是總理的專車并不停在馬哈勒米，所以他也就無從看見這六條紗麗”。這表明：工廠主的罪惡、工人的悲慘處境，政府是不聞不問的。作家向人們暗示：辦法只有一個，那就是站在工人群眾一邊，展開斗爭，改變這個萬惡的社會制度。盡管作家說：“不，我不是要你們做一個共產(chǎn)黨員。我不是要你們相信階級斗爭。”作品在最后，作家問道：“我親愛的弟兄啊，望一望你們的右邊和左邊，然后問問自己你要走哪一條路吧。”作家自己早就給讀者作出了暗示：他和妻子孩子們都是大雜院的成員，列入了橋的左邊。這就是一個明確的號召：愿所有的人都站到工人一邊，人民一邊，以改變黑暗的現(xiàn)實。

錢達爾一生的創(chuàng)作成就，主要反映在短篇小說上，因而被譽為印度“短篇小說之王”。他的藝術技巧，也同樣反映在這一短篇小說中。首先，作家善于運用象征的手法揭示現(xiàn)實生活，使人感到寓意深刻，發(fā)人深省。用退色的失去光亮的、褐色或深褐色的紗麗，象征勞動者生活的慘淡、窮困和悲哀；用橋的左邊象征著革命的動力，用橋的左邊，象征工人群眾、貧窮的人民大眾；用總理的專車象征政府或政府官員。其次，作家往往采取對比描寫的手法，展示人物形象的變化：曼猶剌沒有錢，買不起適合寡婦披的紗麗。作家寫道：“她即使是寡婦，也只得每天披著這條鑲著絲光藍邊的正式新娘子的紗麗，但寡婦是不能披這樣的紗麗的啊”。再次，作家往往采用“卒章顯其志”的手法，揭示作品的主題思想，在小說的結(jié)尾部分，作家往往像畫龍點睛一樣地突出地表現(xiàn)作家的創(chuàng)作意圖。在作品的結(jié)尾處，作家向讀者問道：“你們是站在馬哈米勒橋的右邊呢，還是左邊呢?”作家由衷地希望所有的人都來同情、支持馬哈勒米橋左邊的紗廠工人、勞動群眾，為他們?nèi)カI身、去奮斗，讓印度有一個永遠光明的未來，讓工人的妻子們能披上鮮艷奪目的嶄新的紗麗。